第66章 埋衾间 只能像个鸵(2 / 2)

柳韫也无意僵持,垂下眼,用尽可能小的幅度和最快的速度,褪下了身上那件粗布外衫和里衣。然后,她将那件宽大的月白中衣匆忙套上。

穿裤子是绝无可能了,臀腿伤处刚上了药,仍需透气,一动便是钻心的疼。她只是将衣襟拢紧,系好衣带,反正她也无所谓了,只是不想再面对他,飞快地翻回趴着的姿势,将脸再次埋进枕头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更衣。

裴昱容看着她鸵鸟般将自己埋起来的模样,也没说什么,只吹熄了离床榻最近的那盏烛火。

寝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大半,只余远处角落一盏小灯,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。

他褪下外袍,只着中衣,掀开锦被,在她身侧躺了下来。

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,又透出些许青灰的晨光,透过窗棂,吝啬地洒入殿内。

裴昱容他半撑着身体,肘支在枕上,目光落在她陷在柔软枕衾中的侧脸上。

一夜过去,她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,但眼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,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她的睫毛很长,不算特别浓密,却根根分明。鼻梁微翘,嘴唇因侧压着枕头而微微嘟起一点,褪去了苍白,透出些许自然的淡粉。

裴昱容静静地看着,看了许久。

直到他缓缓抬起了手,想要去触碰她这安静的眉眼,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,柳韫的头便向枕头方向一偏,避开了他的手指。

裴昱容的手顿在半空。

“怎么还装睡?”他开口,问,“几时醒的?”

柳韫没有动,也没有回答,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,仿佛试图重新伪装入睡。

裴昱容看她不搭理自己,便凑到她耳边,有意膈应她:“再不醒,朕可要亲下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柳韫倏地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水汽,但其中的警惕和抗拒却清晰无比,直直地瞪向近在咫尺的他。

裴昱容嗤笑一声,更像是被气的,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是隔应她还是膈应自己:“每次这种时候反应倒快。”

他顺着她的襟口,若有似无地滑过,停留在那根系住的衣带上。

“朕为了你,连今日的早朝都推了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着,指尖绕着那根带子,“你就这么对朕?”

柳韫浑身僵硬,她抬手,想隔开他的手指,却因伤处的牵制而动作略显迟缓。

“那是陛下自己的事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却漠然而平静,“与奴婢何干?莫非陛下失职还要赖到奴婢身上?”

裴昱容道:“你这是在冤枉朕。朕又何时赖你了?朕只不过想让你知道,朕为了你都做过哪些事。”

柳韫冷笑:“陛下放心,陛下对奴婢的所作所为,奴婢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
裴昱容闻言顿了顿,问道:“你都记得些什么?”

柳韫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纸判词:“记得陛下如何将一个不愿入宫的人强留在身边;记得陛下如何用权力逼人就范;记得陛下如何不管束好身边嫔妃,致使人平白被迫陷入争宠风波;更记得陛下如何将人打入掖庭。

“陛下所谓的付出,难不成就是这种种枷锁?——恕奴婢承受不起。”

她的声音终于渐渐轻下去:“陛下还要奴婢一一细数出来吗?数到夜里,也未必数得完。”

裴昱容被说得沉默半晌,眼神暗了暗:“你可真行。朕竟不知在你心头还给朕刻了块碑,罪名罗列,桩桩件件,一条不落。”

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哂道:“是了,你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朕倒是想对你好,可你给朕这个机会吗?每次遇到事闭着一张嘴,就差把自己憋死,服个软怎么了?

“何况,连和朕的骨肉你都不愿意有——你既不愿怀朕的骨肉,亦不愿老老实实伺候朕,那你倒是说说,朕还应该怎么做?你给朕指条明路?”

柳韫道:“陛下何必白费心思。后宫佳丽三千,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,大有人在;愿意日日承欢、曲意逢迎的,更是不计其数。陛下放着那些人不去疼、不去宠,偏要在奴婢这里碰钉子——”

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不知是讽还是倦。

“又是何苦。”

“旁人?”他挑了挑眉,语气漫不经心,“旁的软条子,朕还看不上。”

“朕就爱碰硬钉子。朕倒要看看,是你这颗钉子先把朕扎穿、扎透,还是朕先把你这颗钉子磨钝、磨圆。”

最好趁着钉子还锐着,就将他扎破了,陷在皮肉里,拔都拔不出来,和血肉锈在一起。到时再看一看,究竟是谁赚谁亏。

他一把收回了把玩她衣带的手,似乎也无意在此时继续一场无谓的唇舌之争。

或者说,经了这“许久”的分离,他的接受程度提高了一点。再看她这副浑身是刺却又无力真正反抗或者逃离的模样,奇异地将他一夜积攒的躁郁压下去些许。

他翻身下床,站直身体,对她道:“老实待着,药效未过,别乱动。”

裴昱容让人进来,给他解开寝衣,再换上赤色圆领袍,系上九环銙玉带。

柳韫听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,悄悄看去,见他竟身着常服,莫非是要出宫?

然而她并不确定。毕竟裴昱容出宫的次数本就不多。

她思绪未定,裴昱容已穿戴整齐。他并未立即离开,而是又走回床边,俯视着她。

“好好在宫里待着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冷冷道,“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。”

还没等柳韫想好该如何回应,他已然转身,大步朝着殿外走去。

厚重的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,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,随即又在他身后合拢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
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柳韫一人,趴在仍残留着他气息的龙榻上,她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他出去了?

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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